Chapter 1 · 锚点
第一章 锚点
一个炎热的暑假下午。家里的空调房内，他坐在窗前，房间里亮堂堂的，但是阳光没有直射进来。
他中午才起床。但是他起床后做了“很多”事情。
他用外卖快速解决了中饭。金玉在内不在外的他忘了洗脸和刷牙。不过他没忘记登录王者领取每日奖励，开几局顺便看看游戏里面好友的情况，不过他的好友们都没有上线。他没忘记上抖音刷上一会视频，去红果看几部短剧，把自己锁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呵呵傻笑。不知不觉就到接近傍晚的点。他看了看窗外，没有夕阳，不在正确的角度。他低下头继续滑动手机屏幕。
“失败者~可悲啊，我已经看过无数的这样不学无术的人，他们最后连对自己的羞耻和后悔都没有，居然只会抱怨生不逢时。”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。
他回过头去看，床上空空荡荡，没有人。
他把手机静音，竖起耳朵凝神谛听。房间安安静静，连蚊子叫都听不到。
“他妈的，我做梦了吗？”他嗤笑起来。“难道是最近熬夜太多了？”
“不，他是有潜力的，只是他还没有找到人生的锚点，那个在生命的湍流中拴住他，不让他随波逐流的唯一的锚点。”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，很细微，但是他听得很清楚。
“我们走吧，他的命途将要来了，那个时刻不远了，那个时候他自会承接他现在的荒诞导致的后果。”
“对啊，我们从来不流泪。”男孩子和女人阴悚地笑起来。
他猛地回头，依然没看到人，但是他看到自己的软床上两个凹下去的痕迹。
他本能站起来，退到窗户边上。但是笑声逐渐远去，那两个痕迹也消失了。
他小心靠近他的床，一切回归正常，仿佛一直就没有什么异常，像他的生命一样。
“晦气，这世上难道真有鬼。”他拿起手机，打算问问豆包这种事情的原因。
豆包说：“结论先说：世界上没有鬼，所有 “听见背后有声音、回头却没人” 的现象，全部都能用科学原因解释。下面分大类把最常见的原因讲清楚：……”
“安心了，豆包你是我的神啊，连这种问题都能给出解释。”他点了外卖，这次多点了一杯奶茶压压惊。然后继续刷短剧。
“无聊，怎么不是穿越就是系统，不是玄幻就是诡异，不是恋爱就是事业，我都要麻木了。”但是他停不下来，他也不知道是否下一部短剧会不会有点新意。
他还记得短视频切片里看到的《阿甘正转》那句所谓名言：“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会是什么味道。”
夜晚。他突然很想出去散步，他发现自己好多天没出过门了，但这个应该不算原因。他的父母还在外面打工。他这个暑假都是一个人过的。他这种人不会有女朋友的。他只需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就够了。
他出门散步，走了一条曾经没走过的路线。也许是对旧路厌弃了。
他走到了一条未命名道路，路灯安装了，但没有打开，路上没有车，只有远方的城市的光。
他停下来，在黑暗里看远方城市的光，美的让他感觉有点恍惚。一瞬间，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靠近光，而是光在接近他。是整个世界的光，还有星光，还有泪光……
“今夜哥两阔别三年，真是高兴啊。大哥，你说走这条路会有查酒驾的吗？”
“嗨，这条路人都没有，监控都没开，哪里来交警。他们就知道罚款，哪里会管事？”
“是啊。晚风真凉爽啊。只有在晚上才不需要看老天爷脸色。”“小弟”开着窗，夹着烟的手放在窗外，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。
“喂喂，别看旁边，你看前面怎么站了一个桩子，好像是个人，快刹车快刹车啊。”
“刹车是左边还是右边那个？右边吗？还是左边？”
——砰——
“撞人了，你怎么开的车，这下完了，我才刚出来啊。”那位“大哥”狠狠捶打副驾驶的仪表台。
“大哥，怎么办？要不我们逃走吧，这里也没有其他人，监控都没有，谁会知道呢？我们就算报警，最后我还是要蹲监狱的。”
“走吧，这个死鬼。出来好不容易潇洒一次，我当初也是喝点小酒撞了一个老头，老实报警，最后人没救回来，我自己钱和人全部搭进去了。赶快走，回去把车擦干净了，然后修一下了事，别乱声张。”
“喂，就这样死了吗？真是无趣啊，这就是你说的命途吗？”
“不是，这个不在先知之鉴的预料之中，难道是我注入的魔力不够？可是先知之鉴从来不会错，只会有误差。”
“我们走吧，看来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。幸好还剩923792720个选择。”
“人类这种低等生命就是渺小啊，为什么 K 总认为最纯正的黑暗力量会在他们身上？”
“走吧，别在人类的世界讨论这件事。”
他躺在地上，看着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带角的“人”的身影逐渐淡去，嘴唇只能微弱的翕动着，发出的声音细若蚊呐：“别走……别走。”
他感觉温热的血液流到了他的嘴里。
好亮啊，亮得让人不禁想用手捂住双眼。就像从一次深度睡眠里被光照醒，但是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梦境。
“醒来……醒来”是一阵空灵的咏叹。
当他发现自己醒来的时候，他躺在一朵云上。
他的头顶是蔚蓝的大海，时而鱼跃而出，他的身下是澄澈的天空，或厚重或轻薄的云朵模拟世间百态。
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纱裙的女人，但是她的肤色像雪一样白，她带着绿色的花环，她的额头上长着水晶般的角。她像这方天地的光。
“你醒来了”。她在微笑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“我是谁？问问你自己吧，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很温柔。
死去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，“啊啊，我被车撞了，这里是天堂，原来真的有天堂。天堂真美，云朵好软。”
“你想要回去吗？”
听到这句话，他心底没有半分抓住生命的狂喜，只有一股沉甸甸的疲惫漫上来。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夜在心里翻涌而过：昼夜颠倒的暑假，空荡荡的屋子，刷不完却越看越空虚的短视频，还有那个自己一点也提不起期待的民办大专。还有他看不到光的未来。
“回去？不，不。” 他轻轻摇了摇头“回去干什么？继续过完这个暑假，再去读那个民办大专？要不是被逼着，我根本不想去。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某种长久压在身上的重担，“这样就挺好，不用再熬日子，可以享受无尽的幸福和长眠。”
“我尊重你的选择，我的孩子。毕竟，我不是把你带来这里的。”她顿顿了，整理了一下微笑。“但是，希望你不要后悔。在看到这里的真相之后。”
她突然拿出一块黑色轻纱，遮挡住自己的脸。但是黑色开始扩散，海洋变成黑色，波涛汹涌；天空变成黑色，阴风怒吼。
他身底的白色云朵逐渐消散，他想要抓住云朵的角，但是失败了。
啊——啊。
他往黑暗里面下坠。无限下坠，好像在一片虚无的空间之中，时间没有意义。但是黑暗中似乎透露着渺远之处的星系之光。
他感受着失重，尽力看着一个光点作为参照，缓解自己的晕眩和恐惧。
但是那个光点逐渐变大，越来越大，最后他看清了，那是一个赤红的流星，带着恐怖的高温。
他的脸最先被融化。
他再次醒来时，是在他的床上。窗外是一轮硕大的血月。他耳朵在淡去的轰鸣中恢复了听力。
房间很冷，空调机的声音震耳欲聋。窗帘没拉，地上的月光像是一滩血。
他推开房门，冲下楼，跨上电动车，直奔那条未命名道路。
电动车的前照灯像箭一样划破黑暗。最终照到地上血泊里的一具尸体。那具尸体背对着他，他停下车，走过去，用脚把他的脸踢过来。
那是张璟恒的脸，那是他每天晚上刷牙洗脸时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脸，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“地上的是死去的我，那么我是谁？”他感到头疼欲裂。
他抬头看向血色的天空。地狱到底在地下，还是在天上？
他看着眼前的尸体。地狱是在幻想，还是在人间？
他跌跌撞撞的回到电动车上，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张很陌生的脸。
那是她的脸，那是一张很妖冶的女人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