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 · 傩面背后

万载的傩戏，叫"开口傩"。

和其他地方的傩戏不同，万载开口傩的表演者是戴着面具开口唱的——这在全国傩戏中都极为罕见。面具一戴，人就不再是自己，而成了面具上的那个神：开山、钟馗、土地、雷公……

我在古城的非遗展演上看过一次开口傩。锣鼓声中，几个戴着彩色面具的人跳了出来，面具表情夸张，有的怒目圆睁，有的笑容可掬，有的青面獠牙。他们穿着古装，手持兵器，一边跳跃一边唱念，唱腔古朴，动作粗犷。
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"开山神"的面具。那张面具是红色的，额头突出，眼睛暴凸，嘴巴大张，露出两颗獠牙，看起来凶神恶煞。但表演者告诉我，开山神是驱邪纳福的善神，看起来越凶，驱邪的力量就越强。

展演结束后，我找到了傩戏班的老艺人，想看看面具的制作过程。老艺人姓周，七十多岁了，做了一辈子傩面。他的工作台上摆着各种工具：刻刀、凿子、砂纸、颜料。一张傩面从选料到成品，要经过选木、开坯、雕刻、打磨、上漆、彩绘等十几道工序，至少需要半个月。

"做傩面，最重要的不是手艺，是心。"周师傅一边打磨面具一边说，"你心里敬这个神，刻出来的面具才有灵气。心里不敬，刻得再像也只是个木头壳子。"

他拿起一张刚做好的钟馗面具，递给我看。面具的眼神栩栩如生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。我伸手摸了摸，木头的纹理在指尖划过，能感觉到手工雕刻的温度。

周师傅说，开口傩最鼎盛的时候，万载有几十个傩戏班，村村都有傩庙。现在只剩下两三个班了，年轻人不愿意学，觉得又苦又不赚钱。但每年过年，只要傩戏班一出门，家家户户还是会放鞭炮迎接，请傩神到家里跳一圈，驱邪祈福。

"只要还有人看，我就一直跳。"周师傅把傩面戴在脸上，透过面具的眼洞看着我，"面具戴久了，就分不清哪个是面具，哪个是自己了。"

我看着他戴着傩面的样子，忽然觉得：那些古老的神，并没有消失。他们就藏在一张张傩面背后，等着被人戴上，重新活过来。